来源: / 作者:杨骞 贤僚咨询 / 日期:2026-10-22 / 浏览:48 次
贤 僚 智 库 · 深 度 研 究
2026年10月2日 · 第 2026-10C 期
区域人文 · 天山南北(系列之五)
同是哈萨克族,阿勒泰人和伊犁人
有什么不同?
一个民族的三种生态位——
从玉兹部落、方言等高线,到牧、农、贸的地理分工
作者简介 · ABOUT THE AUTHOR
杨骞
上海贤僚管理咨询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、新疆远牧国际旅行社董事长、新疆贤僚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、新疆财经大学新疆地方国资研究院执行院长 / 兼职教授 / 硕士研究生导师。
PS:有需要做国资国企改革重组、战略规划、投资尽调可研、薪酬绩效改革、制度与风控体系建设;诉讼、审计、资产评估;文旅项目策划;IT系统建设与运维;以及来新疆旅游(我有旅行社啊)和冬天要买羊肉礼盒的都可以找我。
核心观点 · EXECUTIVE SUMMARY
01 中国的哈萨克族几乎是一个“单省民族”:156.25 万人中 98.54% 在新疆,其中 96% 以上集中在北疆。但就在这不到全国百分之一的土地上,他们活成了三种样子——阿勒泰的纯游牧、伊犁的农牧结合、塔城的半农半牧加口岸贸易。
02 地区差异的底层代码是部落地理:迁伊犁的主要是中玉兹乃蛮部黑宰部落与大玉兹阿勒班、素宛部;迁塔城、阿勒泰的主要是中玉兹克烈、乃蛮部。1884 年新疆建省时记载的部落分布,与今天各县哈萨克族的氏族构成几乎一一对应——这是一块仍在呼吸的“活化石”。
03 方言与部落同构:中国哈萨克语东北方言(克烈、乃蛮、黑宰)通行于阿勒泰、塔城与东疆,是文学语言的基础;西南方言(阿勒班、素宛)通行于伊犁诸县。同一个民族,在中国用阿拉伯字母老文字,在哈萨克斯坦用西里尔字母——一种语言,三种文字。
04 收入梯度是倒挂的:2025 年农村居民收入,塔城(27300 元)>全国均值(24456 元)>伊犁州直(23575 元)>阿勒泰(21401 元)>全疆均值(20793 元)。最“游牧”的阿勒泰基数最低,却凭《我的阿勒泰》带来的旅游洪流增速最快——生态位正在从“放牧牛羊”切换为“放牧游客”。
05 定居之后,差异不会消失,只会换形态:截至 2019 年底阿勒泰 90.6% 的游牧户已定居,部落、方言、双语传统正在被行政、市场与流量重新编排。理解哈萨克族的地区差异,就是理解游牧文明如何在一个国家的版图上分批落地。
SECTION 01 · 建制与人口
壹|一个建制孤例与三大板块
讨论“新疆不同地区的哈萨克族有什么不同”,先得回答一个看似行政、实则深刻的問題:中国的哈萨克族到底住在哪里?
第七次人口普查(2020 年)给出的答案是:全国哈萨克族 156.25 万人,其中 98.54% 在新疆(约 153.96 万)——这是一个几乎不跨省分布的民族。而北京大学相关研究进一步指出,新疆的哈萨克族 96% 以上集中在北疆:伊犁(含州直与直属县市)约占全疆哈萨克族的 36.76%,阿勒泰与塔城各占 17% 以上,其余散布在博尔塔拉、昌吉、乌鲁木齐与东疆的巴里坤、木垒两个哈萨克自治县。南疆的绿洲城市里,哈萨克族只是零星的过客。
更特殊的是建制。1954 年 11 月成立的伊犁哈萨克自治州,是全国唯一既辖地区、又辖县市的自治州:它下面管着塔城地区和阿勒泰地区两个地区,外加 11 个直属县市。它通常被称为“副省级自治州”(这一说法在学界与官方文件中均有讨论,本文取其通行表述)。这套“州辖地区”的孤例,不是地图绘制者的奇思,而是历史的直接遗产——它的版图源于 1944—1949 年“三区革命”的伊、塔、阿三区。换句话说,今天中国哈萨克族的三大聚居板块,在七十多年前就已经作为同一个政治单元被捆绑在了一起。
三个板块内部的民族构成,也完全不同。用哈萨克族占当地总人口的比例来衡量“浓度”,可以排出一条清晰的梯度:
为什么是这三个板块、而不是别处?地理给出的答案很直白:阿尔泰山与天山北麓的垂直草场,是离哈萨克草原最近、也最适合游牧体系运转的空间。哈萨克族入疆的每一步,几乎都是沿着水草与边境的等高线展开的——从额尔齐斯河谷到塔尔巴哈台,再到伊犁河谷,最后顺着天山北麓一路向东抵达巴里坤。地图上的三大板块,本质上是草原游牧体系在新疆能找到的全部“接口”。建制只是后来追认了这场由地理主导的分布。
三大板块哈萨克族占当地人口比例
板块 哈萨克族占比 备注
阿勒泰地区 约 55% 全疆哈萨克族比例最高的地级区
伊犁州直属县市 约 22% 维、哈、汉、回等多民族杂居
塔城地区 约 20% 与汉、回、蒙古等族交错聚居
参照:昭苏县 47.55% 2012 年数据,伊犁河谷“最哈萨克”的县
数据来源: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(2020)及各地统计公报整理;昭苏县为 2012 年公报数。
这张梯度表意味深长:阿勒泰是唯一一个哈萨克族占多数的地级区——在这里,哈萨克语是街头的默认语言,牧业是默认的生计,转场是默认的日历;而在伊犁州直的河谷县市,哈萨克族是“多数中的少数”,与维吾尔族、汉族、回族、锡伯族、蒙古族共享同一片肥沃的河谷;塔城则介于两者之间。上一篇我们讲过,1990 年阿勒泰地区离婚人口占比仅 0.60%、是全新疆最低,而同一年的和田高达 7.27%——地区的婚姻气质与民族的构成比例,精确到小数点后都互为镜像。一个哈萨克人出生在阿勒泰的布尔津,还是伊犁的伊宁市,还是塔城的巴克图口岸旁,他面对的语言环境、邻里结构、婚姻市场与谋生选项,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三套不同的默认值。
这里需要先拆除两个常见的“地名误会”。其一,伊犁河谷的察布查尔虽常被顺带提起,但它其实是锡伯自治县——1764 年西迁戍边的锡伯营后裔聚居于此,与哈萨克族是两支完全不同的移民史诗;其二,网上流传的“阿勒泰到处是哈萨克村落”的印象,在喀纳斯、禾木一线并不成立——喀纳斯、禾木村落的主体居民是蒙古族图瓦人,哈萨克族牧民散布在周边的山区牧场里。把图瓦木屋当成哈萨克毡房的延伸,是阿勒泰叙事里最普遍的误读。一个民族的地域画像要画得准,先得把“不是它”的部分从画面里移出去。
本文余下六章,就是把这三套默认值逐一拆开:第二章讲它的历史源代码(部落),第三章讲它的听觉边界(方言与文字),第四、五章讲它的生计与文化分工,第六章讲它今天面对的跨境变量与旅游洪流,结语则回答一个更长远的问题——当定居完成、流量涌入之后,这些差异会去向何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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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CTION 02 · 部落地理
贰|部落地理的活化石
要理解哈萨克族的地区差异,必须先理解一件汉族社会早已淡出的东西:部落。传统哈萨克社会按“玉兹—部落—氏族—阿吾勒”层层嵌套:玉兹是最大的联盟,分大玉兹(乌鲁玉兹)、中玉兹(奥尔塔玉兹)、小玉兹(基希玉兹)三个;玉兹之下是克烈、乃蛮、阿勒班、素宛这样的部落;部落之下是氏族;最小的游牧单元是几户近亲组成的“阿吾勒”。每一个哈萨克人都确切知道自己属于哪个玉兹、哪个部落、哪个氏族,以及七代之内的祖先名字。
关键事实在于:中国的哈萨克族,基本等于大玉兹加中玉兹的若干部落——小玉兹的主体留在里海沿岸,没有东迁。而迁入新疆的具体路线,决定了今天每个地区的“部落底色”。按国家民委资料库与相关研究的口径:迁入伊犁的,主要是中玉兹乃蛮部的黑宰部落,以及大玉兹的阿勒班、素宛部;迁入塔城、阿勒泰的,主要是中玉兹的克烈、乃蛮部。这条一百多年前的迁徙分界线,至今仍是两个地区哈萨克人“自我认同”的分界线。
1884 年新疆建省时的官方记录,为这条分界线留下了最早的快照:
1884 年新疆建省时记载的游牧部落分布
区域 游牧部落(1884 年建省时记载)
伊犁 黑宰、阿勒班
塔城 克烈、曼毕特、赛布拉特、吐尔图吾力四部
阿勒泰 克烈、乃蛮
资料来源:国家民委民族文化资料库及新疆建省档案相关研究整理。
把它落到今天的县级地图上,精确程度令人惊讶:克烈部的主体在阿勒泰的青河县、哈巴河县;黑宰部集中在伊犁的新源、特克斯、尼勒克、昭苏、巩留五县;阿勒班部在昭苏、特克斯、巩留;素宛部在伊宁、霍城。也就是说,一个昭苏的哈萨克牧民与一个青河的哈萨克牧民,虽然同属一个民族、同说一种语言,但追溯到部落谱系,他们分属大玉兹与中玉兹两大系统——在草原社会的传统分类里,这比“新疆人”与“甘肃人”的区别要本质得多。
还需说明“玉兹”的分量:它并非松散的称呼,而是哈萨克汗国时代最高的军政联盟,各有汗王、各有草场疆域——大玉兹据七河流域,中玉兹据中部草原,小玉兹据里海之滨。中国境内的哈萨克族全部来自大玉兹与中玉兹,这意味着中国的哈萨克族从不是“整个哈萨克民族”的缩小版,而是其东部两翼的截面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新疆哈萨克人与哈萨克斯坦的中部、东部人群天然亲近,与西部小玉兹口音、谱系都隔了一层。
这张部落地图不是自古如此,而是被四波迁徙浪潮一层层冲积出来的:
第一波(1766—1767):清廷平定准噶尔后,准许哈萨克牧民进入伊犁、塔城一带的 vacant 牧场游牧,哈萨克部落首次成建制进入今日疆境;
第二波(1864 之后):中俄《勘分西北界约记》签订,原属中方的克烈十二部被迫迁入阿尔泰山区,“人随地归”者留、不愿归属俄属者东迁;
第三波(1883):黑宰部 3000 余户自俄境迁入伊犁,奠定今天伊犁哈萨克族的部落骨架;
第四波(1916 之后):俄国中亚起义(征兵暴动)遭镇压,约 20—25 万哈萨克难民涌入新疆,其中塔城接收约 7 万、伊犁接收约 16 万。
四波浪潮之外,还有一支向东的细流:清末民初,部分哈萨克牧民继续东迁至巴里坤、木垒一带——1935 年前后巴里坤已有约 4000 多户、2 万人。这支最东端的哈萨克族群,日后成立了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(1954)与木垒哈萨克自治县(1954),成为东疆天山北麓旱作农业区里的“草原飞地”。他们与阿勒泰的克烈、乃蛮同出一源,却在绿洲与旱田之间学会了另一种活法。
值得强调的是,部落并非博物馆里的标本。即便在定居化、城镇化高度推进的今天,伊犁哈萨克族“七代之内不通婚”的氏族外婚铁律仍在运转,而这条铁律要被执行,前提是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氏族归属——婚姻制度反过来给部落记忆上了永久保险。当一位新源的黑宰后裔与一位青河的克烈后裔在乌鲁木齐相遇,他们互报氏族的那一刻,一百四十年前的迁徙史就在对话中被重新激活了一次。
部落地理还解释了一个看似琐碎、实则根本的差异:同一个民族内部,“老乡”的认定标准不同。在伊犁,哈萨克人见面先问“你是哪个县的”——新源、特克斯、昭苏各自成团;而在阿勒泰与塔城,克烈、乃蛮的氏族归属往往比县籍更有辨识度。这与两个板块的社会密度直接相关:伊犁多民族杂居,县籍是最快的身份索引;阿勒泰、塔城的哈萨克社会内部同质性高,区分彼此的坐标就只能是更细的氏族。部落这套操作系统,在不同板块里运行着不同的“分辨率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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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CTION 03 · 语言文字
叁|方言与文字的等高线
语言是地区差异最容易被耳朵直接捕捉到的维度。语言学研究早已查明:中国的哈萨克语内部划出两大方言,而这条方言界线与第二章的部落界线几乎完全重合——方言等高线,就是部落迁徙留下的等高线。
中国哈萨克语两大方言与部落对应
方言 对应部落 通行地区
东北方言 克烈、乃蛮、黑宰部落 阿勒泰、塔城、博州、东疆(巴里坤、木垒)
西南方言 阿勒班、素宛部落 伊犁诸县
资料来源:中国哈萨克语方言研究文献整理。东北方言是中国哈萨克文学语言的基础方言。
注意一个有趣的细节:黑宰部在行政上属于伊犁,但在方言上却属于东北方言——因为它本是中玉兹乃蛮部的分支,语言跟着血统走,不跟着地图走。这种“部落—方言”的同构关系意味着:一个哈萨克人开口说话,他的方音就是一份不用出示的氏族身份证。同时,东北方言被确立为中国哈萨克文学语言的基础方言,这意味着阿勒泰—塔城一线的发音习惯,实际定义了全国哈萨克族出版物、广播与教材里的“标准音”。
比方言更富戏剧性的是文字。同一个哈萨克民族,今天使用着三种文字:中国境内沿用阿拉伯字母体系的哈萨克老文字;哈萨克斯坦官方使用西里尔(斯拉夫)字母,并正在推进拉丁化改革。于是一门语言被国境线切成了两套互不兼容的书写系统——新疆的哈萨克青年读得懂伊犁出版的报纸,却读不懂阿拉木图的报纸;反之亦然。加上哈萨克斯坦国内“西里尔→拉丁”的过渡,跨境哈萨克人实际上要在三套字母之间来回切换。文字的分岔,正在把同一个民族的阅读市场 slowly 切成两个。
文字分岔的直接后果,是出版与传媒生态的各自闭环:新疆的哈萨克文图书、报刊、广播电视以老文字为体,服务对象是境内一百五十余万读者;哈萨克斯坦的文化产品则以西里尔字母为载体回流,只能被接受过相应教育的边境群体消化。伊犁因口岸密集、亲缘往来频繁,是三套字母碰撞最激烈的地带;阿勒泰的公共文化则基本在老文字与汉语之间运行,距离哈国文化圈反而更远一层。文字的等高线,就这样与方言的等高线、部落的等高线叠加在一起,构成三重互相印证的边界。
地区差异还体现在“第二语言”的配置上。哈萨克族是新疆少数民族中双语能力的领跑者:1980 年代末的调查显示,哈萨克族双语率已达 10.17%,而同期维吾尔族仅 0.45%——相差二十余倍。而双语的地理分布又极不均匀:2008 年伊宁市的调查显示,40.8% 的哈萨克族会汉语,38.5% 的维吾尔族会哈萨克语——伊犁河谷是全疆唯一的“维哈双向双语”密集区。这组数字背后是一个深刻的社会事实:在伊犁,哈萨克族是“多数中的少数”,学汉语是为了向上流动,而维吾尔族学哈萨克语则是融入地方社会的日常必需;到了阿勒泰,哈萨克族自己就是多数,双语的压力与动力结构完全反转。同样一句“你会几种语言”,在伊宁、塔城、阿勒泰得到的,是三种不同的社会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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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CTION 04 · 生计
肆|三种生态位:牧·农·贸
如果说部落与方言是历史的沉积层,那么生计方式就是当下每天都在运转的现实。哈萨克族在新疆的三大板块,恰好对应着三种不同的生态位——这不是修辞,而是可以被里程表、关税单与收入报表逐一验证的事实。
阿勒泰:纯游牧的最后保留区。这里的哈萨克族保留着全疆乃至全球最完整的转场游牧体系。福海县的“千里牧道”,南北单程近 480 公里,牧民带着畜群在春秋两季沿阿尔泰山脉垂直迁徙;2024 年春季,全地区转场牲畜超过 220 万头(只)。作家李娟随牧人家生活多年,称阿勒泰牧民为“世界上最后一支最为纯正的游牧民族”——这句话能成立,恰恰因为在新疆其他板块,同等纯度的游牧早已不复存在。阿尔泰山的高山草甸、垂直落差与极端冬季,构成了一道天然屏障:这里的草场不适合农业,游牧不是情怀,而是唯一的最优解。
伊犁:农牧结合的河谷文明。伊犁河谷是新疆的“湿岛”,降水与灌溉条件让农业在这里扎根极早——16 世纪起,迁入河谷的哈萨克牧民就已兼营农业。今天的伊犁哈萨克族,夏天把畜群赶上喀拉峻、唐布拉的高山夏牧场,秋天回到河谷收割麦子、玉米与饲草,冬天在定居点喂畜过冬。“半牧半农”在这里不是一种过渡状态,而是一套稳定了四百年的成熟制度。牧业提供肉、奶、皮、毛与文化认同,农业提供口粮、现金与定居的锚点——伊犁哈萨克人的身份,一半在马背上,一半在田埂上。
塔城:半农半牧加口岸贸易。塔城盆地的生态位多了一层别的板块没有的维度——国境线。巴克图口岸 1764 年始建、1852 年正式开埠,是中国西部历史最久的通商口岸之一;今天边民互市每人每日 8000 元免税额度,塔城出口的反季节蔬菜占中国对哈萨克斯坦出口的一半;2025 年巴克图边民互市交易货值 8.65 亿元、占全疆边民互市总额的 60% 以上,口岸年通行能力已由 50 万吨提升至 300 万吨。塔城的哈萨克族因此生活在一个独特的三重世界里:家里有草场、有耕地,街口有货场。口岸经济把“边民”这个身份直接变成了生产要素——这是阿勒泰的深山牧场和伊犁的河谷农田都给不了的禀赋。
东疆:旱作农业里的草原飞地。巴里坤、木垒两个自治县的哈萨克族,则演示了第四种组合:在天山东端的旱作农业区,牧业退居副业,旱田小麦、鹰嘴豆与季节性放牧拼成生计主体。他们与阿勒泰同源、同方言,却在两百公里的绿洲边缘完成了向“农民”的部分转型。
2025 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:三板块与参照线
地区 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相对位置(2025)
塔城地区 27300 元 高于全国平均,口岸+农业红利
全国平均 24456 元 参照线
伊犁州直属县市 23575 元 农牧结合,居中
阿勒泰地区 21401 元 三板块最低,仍略高于全疆均值;旅游带动,增速为全疆最快梯队
全疆平均 20793 元 参照线(首破 2 万元)
数据来源:全国及各地区 2025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。塔城城乡收入比 1.57:1(2021),为全疆最低。
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梯度(2025,元)
阿勒泰为三大哈萨克族板块中最低,但仍略高于全疆均值
地区 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(2025,元)
塔城 27300
全国 24456
伊犁州直 23575
阿勒泰 21401(三板块最低,仍略高于全疆均值)
全疆 20793
这组数字构成了一个反直觉的梯度:最“游牧”的地方最穷,最“商贸”的地方最富。塔城的农村收入不仅领跑三板块,还跑赢了全国平均线,其城乡收入比 1.57:1(2021)是全疆最均衡的;而坐拥“千里牧道”与世界级风景的阿勒泰,农村居民收入在三大板块中垫底(21401 元,但仍略高于全疆均值 20793 元)。生态位决定收入结构:口岸的关税红利与农业的商品化率,直接写在老百姓的存折上;而游牧的浪漫,从来不在牧民的收入表里。
但游牧生态位正在经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制度性收缩——牧民定居工程。截至 2019 年底,阿勒泰地区累计实现定居 31618 户,占 2008 年游牧户的 90.6%。这意味着李娟笔下那种“整年随畜群迁徙”的纯正游牧,在制度层面已近尾声:今天阿勒泰牧民的标准生活是“定居点有房、草场上有畜、季节性地短途转场”。游牧没有消失,但它从一种居住方式退化成了一种生产方式。这个区别,是理解下一章旅游洪流的关键。
三种生态位还对应着三种时间观。阿勒泰牧民的日历由转场写成:四月接羔、六月上夏牧场、九月剪毛下山、十一月进冬窝子,一年的节奏服从草与雪;伊犁河谷的农牧民则过着“双日历”生活——农时的节气与牧时的转场在同一本家庭账本上交替出现;塔城的口岸从业者另有第三套节律:海关的开关时间、互市的免税额度、蔬菜出口的季差,把“边境时间”叠在了农牧时间之上。问一个哈萨克人“一年怎么过”,得到的三种答案,就是三种生态位最通俗的注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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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CTION 05 · 文化
伍|文化的地域分工
哈萨克族的民族文化不是均匀分布的,它在三大板块之间形成了一套近乎行政化的“地域分工”。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阿肯弹唱为例,民间流行一句口诀般的总结:“伊犁搭台、塔城出阿肯、阿勒泰办盛会、东疆三县轮值。”
——伊犁搭台: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级阿肯弹唱大会是全疆规格最高的同类活动,2024 年第十九届在巩留县举办。伊犁凭借行政中心的地位与最多的人口基数,扮演着“大会主办方”的角色。冬不拉在伊犁的普及率更是惊人,当地有“几乎家家必备”之说。
——塔城出阿肯:塔城地区托里县被命名为“中国冬不拉之乡”“中国阿肯之乡”。最好的即兴诗人(阿肯)大量出自塔城——这并非偶然:塔城哈萨克族长期处于多民族交错地带,又深受东北方言(文学语言基础)的滋养,语言的艺术化竞争格外激烈。
——阿勒泰办盛会:依托最完整的游牧传统,阿勒泰是草原盛会(转场节、叼羊、姑娘追、赛马)的天然舞台;东疆轮值则是巴里坤、木垒等自治县轮流承办区域性文化活动,维系着草原飞地的文化脉搏。
手工艺同样按地域分工:木垒的哈萨克毡绣、布绣列入非遗名录,是东疆支系的文化标识;毡房营造、花毡刺绣在伊犁与阿勒泰各有流派。甚至连教育也呈现地区梯度:2010 年第六次人口普查显示,哈萨克族高中及以上受教育人口占 19.54%(高于维吾尔族的 12.63%),未上学比重仅 1.39%,为新疆主要少数民族中最低——这个民族整体的教育禀赋,为其人口在三大板块间流动、进城、进入双语岗位提供了底层支撑。
这种分工甚至细到了器物层面。冬不拉在伊犁“几乎家家必备”,是河谷家庭客厅的标配;而在阿勒泰的牧场上,它更多是转场途中与冬窝子里的陪伴——同一件乐器,在定居密度高的地方成为日常陈设,在移动性强的地方成为行囊的一部分。毡绣亦然:木垒的绣娘把草原纹样绣进可以挂在砖房墙上的布面作品,毡房的穹顶装饰正被定居客厅的白墙接管。器物的去留,是生计转型最沉默也最诚实的记录仪。
最独特的文化现象仍属伊犁的双语社会。如前章所述,伊宁市 40.8% 的哈萨克族会汉语、38.5% 的维吾尔族会哈萨克语——这意味着在伊犁的巴扎与街巷里,一个哈萨克商贩可以用三种语言做生意。相比之下,阿勒泰的公共文化几乎是单语的哈萨克语世界,塔城则是哈萨克语、汉语并行的口岸双语。三种语言生态,塑造了三种不同的公共生活气质:伊犁是杂糅的、阿勒泰是纯粹的、塔城是通关的。
把文化分工与前面几章叠起来看,会发现一条贯穿始终的规律:每一项文化资源,都被放在了它最有效率的板块上。行政中心出大会(伊犁),语言高地出诗人(塔城),生态腹地出盛会(阿勒泰),草原飞地出绣品(木垒)——这套分工不是谁规划的,而是人口密度、方言地位与生计形态长期筛选的结果。文化地理学所说的“适地适生”,在哈萨克族的北疆版图上有一份近乎教科书式的演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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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CTION 06 · 跨境与旅游
陆|跨境维度与旅游时代
前面五章谈的维度都在区划之内,这一章的维度跨出了国境线:哈萨克族是中哈两国跨境而居的民族,两侧的草原、语言、文字与亲缘网络至今相连。这个地理事实,给新疆哈萨克族的地区差异额外加了一个维度——跨境联系。
哈萨克斯坦独立后,长期实施吸引境外哈萨克裔回归定居的政策——最初称“oralman”(回归者)计划,2020 年《人口迁移法》修订后改称“kandas”(血亲同胞)。据哈方统计,1991 年以来累计有超过 37.8 万中国哈萨克裔移居哈萨克斯坦;2024 年前 4 个月,中国来源在当年回流者中的占比首次过半(51.1%),2025 年全年有 7,405 名中国公民获得 kandas 身份。这股跨境流动的分布并不均匀:伊犁州全域有 9 个国家一类口岸(其中州直 4 个:霍尔果斯、都拉塔、木扎尔特、伊宁国际机场,“全域 9 个”为含塔城、阿勒泰口径),与哈国山水相连、亲缘最密,跨境婚姻、跨境贸易、跨境就学最为活跃;塔城依托巴克图口岸把跨境变成日常生意;而阿勒泰因接壤的主要是蒙古国与俄罗斯方向,受这股跨境流动的牵引相对较小。跨境维度就这样在三大板块之间,再次画出一条不一样的受力曲线。
跨境还带来一个微妙的文化回流问题。哈萨克斯坦的影视、音乐与出版物经口岸与网络进入新疆,伊犁的哈萨克青年是最先接触、也最多消费这批“哈国文化产品”的群体;而哈萨克斯坦自身的拉丁化文字改革、俄语与哈语的双语竞争,又通过亲属网络不断向伊犁、塔城的家庭话题里渗透。阿勒泰因地理朝向不同,对这股回流的感受最弱——同一个跨境文化圈,对三个板块的影响并不相同。
另一股更猛烈的变量来自国内:旅游洪流。2024 年 5 月,电视剧《我的阿勒泰》开播 20 天,阿勒泰地区游客即达 286 万人次、同比增长 42%;截至 2024 年 11 月底游客已达 3800 万人次,全年最终定格为 4019.73 万人次(+27.59%)、旅游总花费 354.25 亿元,创历史新高;喀纳斯景区 2024 年截至 10 月 4 日接待 503.33 万人次。2025 年洪流继续:阿勒泰地区接待游客 4633.49 万人次(+15.3%),旅游总花费 413.55 亿元;喀纳斯景区全年接待 735.89 万人次、游客花费 128.72 亿元;2025 年 6 月 30 日阿禾公路(阿勒泰—禾木)通车,把曾经的秘境牧道变成了景观大道。同一时期,伊犁州全域 2024 年游客 1.6 亿人次;2025 年伊犁州直属县市接待游客 9228.93 万人次、游客花费 890.3 亿元(+26.2%)。塔城 2024 年以 +39.6% 的增速成为全疆增长最快的板块之一;2025 年 1—11 月接待游客 3867 万人次(+16.9%)、游客花费 268.37 亿元(+17.2%),多项数据创历史新高。
旅游对三种生态位的改造方式完全不同:在阿勒泰,它是对游牧生态位的替代——收入基数最低的板块,突然拿到了流量经济最肥的门票,牧民的角色从“放牧牛羊”部分切换为“放牧游客”,马队、家访、毡房民宿成为新的生产资料;在伊犁,它是对农牧生态位的叠加——那拉提、喀拉峻的景区化早已成熟,旅游只是河谷多元收入的又一层;在塔城,旅游与口岸贸易合流,边境购物游、口岸观光与巴克图的货场共用同一条公路。
琼库什台村提供了一个浓缩样本。这座伊犁特克斯县的历史文化名村,保留着“夏季毡房、冬季木屋”的双栖模式:夏天牧民上山住毡房放牧,冬天回村住木屋过冬。旅游到来后,这套双栖节奏被原样保留并商品化——游客夏天住进毡房民宿、冬天来看雪中木屋,传统生计的时间表意外地成了最好的旅游产品说明书。它提示了一种可能:生态位的差异不一定会被现代化抹平,也可能被现代化定价。
还有一层较少被言说的结构差异:伊犁州境内驻有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四、七、八、九、十师的 60 个团场,仅昭苏县的 76 团就有草场 52.5 万亩、与哈萨克斯坦接壤 63 公里。兵团团场与地方牧区在草场、水源、集市上的长期相邻,塑造了伊犁、塔城哈萨克族与“团场社会”打交道的一整套日常经验——这又是深处阿尔泰山区的阿勒泰牧民所没有的生活维度。三大板块的差异,就这样从部落、方言、生计,一直延伸到政治记忆(伊犁哈萨克族对“三区革命”——1944 年尼勒克牧民起义因征马令而起、民族军战士约六成为哈萨克人——保有“革命中心”的记忆)与制度邻里的方方面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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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PILOGUE · 结语
柒|结语:定居之后,差异何去
回到标题的问题:同是哈萨克族,阿勒泰人和伊犁人有什么不同?走完六章,答案可以浓缩为一条因果链——
迁徙决定了部落的落点,部落决定了方言的等高线,地理决定了生态位,生态位决定了收入结构,而跨境与旅游正在重写这一切的权重。阿勒泰的哈萨克人守着全球最后的大规模转场游牧,伊犁的哈萨克人在河谷里把马背与田埂拼成日常,塔城的哈萨克人在国门边上把边民身份做成生意,巴里坤、木垒的哈萨克人则在旱田里安放草原的记忆。一个民族,三种(甚至四种)活法,全部被压缩在北疆不到全国百分之一的土地上。
那么,当 90.6% 的阿勒泰游牧户已经定居,当 4633 万游客涌进喀纳斯与禾木,当哈萨克族青年的双语率与高中入学率持续走高,这些差异会消失吗?我们的判断是:旧的差异在收敛,新的差异在生成。部落与方言的等高线会一代代淡去,但“口岸边民”“河谷农户”“景区牧民”这些新的身份分界线正在取而代之——差异不再由血缘分配,而由市场与流量分配。这恰与本系列前几篇的结论互为呼应:离婚率的民族落差不是天性而是结构,地区间的生计落差同样不是天命而是地理。结构变了,一切都变;但结构从来不会变得一无所有,它只是换一副面孔继续分配命运。
从更长的历史尺度看,这其实是哈萨克族进入新疆两百六十年来的第三次大重组:第一次是迁徙浪潮把部落撒进三大板块,第二次是建制与定居把牧民固定到村镇,第三次则是正在发生的旅游与跨境流动,把每个板块重新接入不同的市场网络。前两次重组没有抹掉差异,反而把差异制度化;这一次,大概率也不会例外。
下一次再听到“哈萨克族就是骑马放牧的民族”时,不妨多问一句:说的是哪一个哈萨克?是千里牧道上的那个,伊犁河谷里的那个,还是巴克图口岸边上的那个。三个都是真的——这正是这个民族最迷人的地方,也是“天山南北”这个系列想一再确认的方法论:先把“民族”还原成地理中的人,再把地理还原成可验证的结构。
数据与来源说明 · NOTES
① 人口数据来源: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(2020);分板块占比引自北京大学相关研究(伊犁约 36.76%、阿勒泰与塔城各 17%+)及各地区统计公报。第七次人口普查的分县哈萨克族精确数据未见公开,文中县级占比(如昭苏 47.55%)采用此前公开公报数(2012),系已知数据边界。
② 部落分布与迁徙史来源:国家民委民族文化资料库、1884 年新疆建省档案相关研究及哈萨克族部落史文献(1766—1767 准入、1864《勘分西北界约记》、1883 黑宰部迁入、1916 难民潮、巴里坤木垒东迁)。
③ 收入数据来源:全国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、伊犁哈萨克自治州、塔城地区、阿勒泰地区 2025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;另经阿勒泰地区 2024 年统计公报复核,2024 年阿勒泰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19958 元、高于全疆 19427 元,2025 年 21401 元、仍高于全疆 20793 元——阿勒泰为三大板块最低,但不低于全疆均值。城乡收入比为 2021 年数据。教育数据来自 2010 年第六次人口普查。
④ 旅游数据来源:阿勒泰地区 2025 年统计公报、伊犁哈萨克自治州 2025 年统计公报、喀纳斯景区 2025 年公报口径、塔城地区 2025 年 1—11 月文旅数据及各地文旅部门与媒体公开报道(2024—2026 年);“《我的阿勒泰》开播 20 天 286 万人次”为 2024 年 5 月报道口径;阿勒泰 2024 年“3800 万”为截至当年 11 月底口径,全年最终为 4019.73 万人次;喀纳斯 503.33 万为截至 2024 年 10 月 4 日口径。巴克图口岸数据来自塔城地区行署 2026 年发布。
⑤ 易错点澄清:喀纳斯、禾木村落的主体居民为蒙古族图瓦人,并非哈萨克族,本文配图相关图说已如实标注;察布查尔为锡伯自治县;伊犁哈萨克自治州“副省级”一说存在争议,本文采用“通常被称为”的表述。跨境流动数据已更新为哈方 2024—2026 年统计口径(kandas 政策;1991 年以来自华累计超 37.8 万,2024 年前 4 个月中国来源占比首次过半达 51.1%),原“约 16 万”为 1990 年代旧口径,已弃用。配图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知识共享许可真实摄影作品,摄于哈萨克斯坦的 3 张(冬不拉、姑娘追、毡房内部)已在图说注明拍摄地,哈萨克文化为跨境同源文化。
贤僚智库 · 深度研究
作者:杨骞|出品:上海贤僚管理咨询 × 新疆财经大学新疆地方国资研究院
系列之一:《离婚率全国第一,为什么是新疆?》|系列之二:《同是新疆,为什么维吾尔族的离婚率远高于哈萨克族、蒙古族?》|系列之三:《为什么维吾尔族偏好族内婚、近亲通婚?》|系列之四:《同是维吾尔族,喀什人和伊犁人有什么不同?》|本篇为系列之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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